那团压缩到极点的青色灵光,带着摧枯拉朽的威能,擦着李长生头顶上方的虚空,直直轰向了前方翻滚的浓重迷雾。

在这个距离下,高阶灵力的波动将四周的泥水蒸发殆尽。李长生趴在干裂的地面上,左眼眶里溢出的血水糊住了半张脸,但在那层猩红的乱码视界中,整个世界的运转速度仿佛被强行拉慢了百倍。

前方的迷雾并没有被光柱洞穿。相反,那些代表着残缺天道底线的灰色代码,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,瞬间附着在了青色光柱的外围。

反压制机制被彻底触发了。

就在法术即将炸裂的千钧一发之际,李长生掩在烂泥下的右手五指猛地扣紧。他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灵力,而是纯粹依靠窃天体的直觉,用意念在视线前方那团乱如麻线的数据流中,死死捏住了最核心的那根倒灌因果线。

他拖着那根线,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微小的弧度,将其另一头直接扣在了陈玄鹤护体罡气的底锁代码上。

逻辑死锁,完成。

完成这一步的代价是灾难性的。微调底层法则引发的排斥力,如同一柄生锈的凿子直接凿进了他的后脑勺。

感官剥夺瞬间降临。

李长生眼前骤然陷入了绝对的黑暗,紧接着,双耳中那震耳欲聋的风暴嘶鸣也像被某种力量抽干了。他听不见声音,看不见事物,连手掌抠着泥土的触觉都化作了一片虚无。世界变成了一场让人窒息的无声默片,只有口腔里弥漫的浓烈血腥味,在勉强维持着他的一线生机。

黑暗中,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

只有一阵让人牙酸的、骨肉被生生挤压碾碎的闷响。

陈玄鹤引以为傲的高阶法术,在触碰迷雾的瞬间连一朵水花都没溅起,便被一股十倍于其自身威能的重压生生怼了回来。这股力量精准地沿着李长生牵扯的那根因果线,毫无凝滞地倒灌进了陈玄鹤的奇经八脉。

这位高高在上的外门执事,甚至连错愕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出,周身那层足以抵挡飞剑劈砍的护体罡气便如鸡蛋壳般布满裂纹,接着轰然炸碎。

狂暴的灵力逆流冲垮了他的五脏六腑。陈玄鹤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法则反震生生拔地而起,胸腔肉眼可见地向下塌陷,夹杂着内脏碎末的暗红色鲜血从他口鼻中狂喷而出,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惨烈的血幕。

反震的余波如同实质化的海啸,贴着地面席卷而开。

处于失明失聪状态的李长生,全凭身体本能在气浪抵达的前一瞬,撤掉了所有肌肉的紧绷防御。他顺势翻身,一把将旁边的曲幽幽搂住。

气浪掀翻了他们。两人像两个破旧的麻袋,在狂风中不受控制地翻滚,最终背部狠狠砸在三丈外的一截残破石柱上。

落地时,曲幽幽凭借半妖的直觉,强行扭转了身位,用自己残留着毒煞的后背充当了缓冲垫。但那股反震的力道实在太大,李长生的几根肋骨还是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。他张嘴呕出一大口黑血,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石柱脚下,胸膛剧烈起伏,完美伪装成了一个受池鱼之殃、随时会断气的底层炮灰。

十几个呼吸后。

李长生耳畔的死寂终于被打破,细碎的砂砾摩擦声像锯条一样拉扯着他的鼓膜。模糊的视力也渐渐恢复,虽然左眼还在持续渗血,但他依然透过垂落的散发,冷冷地锁定了前方的局势。

营地周围的泥地被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
沟壑尽头,陈玄鹤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,四仰八叉地瘫在泥水里。他那身质地考究的法袍已经碎成了烂布条,灵界阶的修为不仅没能帮他抵御冲击,反而成了困死他的枷锁。此刻,他体内的香火灵力正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窜,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可怖的肉瘤,整个人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。

不远处,之前被陈玄鹤一巴掌扇飞的贺拔渊,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。

这位职业杀手先是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迷雾,确定没有高阶遗迹怪物冲出来后,视线缓缓落在了吐血不止的陈玄鹤身上。

脸上的恐惧一点点褪去。贺拔渊下巴上的肌肉绷紧,一抹阴冷的、不加掩饰的贪婪在他眼底迅速放大。

他是个拿钱办事的暗桩,如今雇主成了废人,前面的路又是死地。若能在这拿走一个外门执事的全部身家,就算偷渡去别的州,也足够他潇洒半生了。

贺拔渊没有说话,他刻意放轻了脚步,靴底碾过一块碎石,发出一声极其微小的“喀”声。

这是试探。

地上的陈玄鹤依然在呕血,似乎连转动脖子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贺拔渊不再犹豫,沾满泥巴的大拇指无声地扣住了腰间短刀的卡簧。他一步步朝那个平时连正眼都不敢看的高阶修士逼近,心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而变得有些紊乱。

“咳……狗东西……”

就在贺拔渊距离陈玄鹤只剩不到三步,甚至连刀刃都已经抽出一半时,瘫在泥水里的陈玄鹤突然费力地偏过了头。

那双布满血丝的狭长眼睛里,没有面对死亡的惊恐,只有属于高位者骨子里的冰冷与嘲弄。

陈玄鹤艰难地抬起右手,满是泥污的指缝里,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一枚灰白色的兽骨指环。那上面雕刻着几道扭曲的阵纹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。

那是他进入遗迹前,花重金从黑市买来的隐秘通信信物。

“咔嚓。”

陈玄鹤甚至没有多看贺拔渊一眼,大拇指猛地发力,将那枚骨哨捏成了粉碎。

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废墟中异常刺耳。

贺拔渊如遭雷击,拔刀的动作僵在半空。他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但在这种法外绝地,上位者敢于把虚弱暴露出来,本身就意味着底牌。极度的做贼心虚让他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,双手撑在地上,浑身抖如筛糠,连头都不敢抬起来。

骨片的粉末没有落地,而是被遗迹里那股无序的狂风瞬间卷走。

李长生半眯着眼,右手的指骨微微扣住了地面。他在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味。这不是高阶修士的威压,而是一群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里的野狗,闻着味找过来的那种阴寒。
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
迷雾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脚步声。不是正常的走路,而是鞋底在烂泥和碎石上故意拖行的声音,松散、毫无规律,却带着极强的心理压迫感。

几道阴影从浓重的灰雾中剥离出来。
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穿着破烂兽皮坎肩的干瘦男人。他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不明生物指骨串成的项链,满是油垢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。一双泛白的浑浊眼珠子里,透着一种常年在底层黑吃黑练就的市井和残忍。

食腐鸦头目,拓跋阎。

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贺拔渊,也没有多看一眼瘫在石柱旁的李长生和曲幽幽,而是径直走到陈玄鹤面前,缓缓蹲了下来。

“陈大人,这就有点难看了吧。”拓跋阎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,他一边说着,一边伸出手,毫不客气地在陈玄鹤塌陷的胸口上按了两下。

这几下看似随意,实则是极其老道的验伤手法。

陈玄鹤痛得脸颊上的肉都在抽动,但他咬死牙关没有惨叫,只是死死盯着对方:“废什么话……带我出去,把那三个凡人宰了。出去后,再付你双倍香火珠。”

“别拿外面的大饼来糊弄老子。”拓跋阎抠了抠指甲缝里的黑泥,反手在陈玄鹤干净的衣领上抹了抹,咧嘴露出一口黄牙,“这里的风向不对,兄弟们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蹚这趟浑水。您这伤,一半的经脉都废了,这买卖,得加钱。”

“你敢坐地起价?!”陈玄鹤眼底闪过一丝狂怒。

“您要是觉得不值,兄弟们这就走。”拓跋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作势要站起来,但他的右手却已经极快地扯住了陈玄鹤腰间那个塞满资源的储物袋。

陈玄鹤死死咬着牙,眼角的青筋因为屈辱和剧痛高高凸起。但他没得选,现在的他连一个凡尘阶的散修都打不过,更别提这群在遗迹边缘讨生活的专业鬣狗。

“里面的香火珠……一半做定金。把那两个探路的石子给我盯死了。”陈玄鹤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算是彻底认了栽。

拓跋阎满意地掂了掂手里的储物袋,当着雇主的面,直接解开阵法封口,将大把大把散发着浓郁波动的香火珠倒进了自己的兽皮兜里。他拿的可不止一半,而是几乎将袋子掏空,才把干瘪的袋子随手扔在陈玄鹤脸旁。

他站起身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泛白的瞳孔缓缓转动,越过跪地的贺拔渊,如同看两具尸体般,定格在李长生和曲幽幽身上。

“肉归你们,骨头归我。”

拓跋阎语气冷漠地甩出一句行话,随后将两根脏兮兮的手指塞进嘴里,吹响了一声极其尖锐、如同夜枭啼叫般的短哨。

哨音落下的瞬间,原本跟在他身后的那几道阴影骤然散开。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,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味道的食腐动物,瞬间融入了四周残存的废墟和灰暗的迷雾之中。

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迷雾的霉味,在残缺的营地四周弥漫。明面上的体制猎犬虽然倒下,但这群不择手段、隐入暗处的黑恶鬣狗,已经张开了无形的罗网,将李长生所有可能退避的路线,彻底封死。